


五一劳动节前夕,当大多数人开始规划假期时,87岁的黄汉智已经穿上工作服,把螺丝批、手电筒、药剂箱一样样装进跟随他几十年的工具包。“昨天接到电话,有间老宅的白蚁又犯了,我过去看看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般的光。

这是黄汉智与白蚁打交道的第七十个年头。在中国,白蚁防治是一个古老的行业,但鲜有人能像黄汉智一样,将一辈子倾注于这件旁人看来并不起眼的工作。从16岁踏入被称为广东白蚁防治界的“黄埔军校”,到如今成为业界公认的权威,他用一生的时间诠释了什么是“择一事,终一生”的职业精神。
“白蚁黄埔一期”的少年
1956年,广东白蚁成灾。那一年,全省多地报告蚁患,木结构房屋受损严重,甚至有民宅因白蚁蛀空梁柱而坍塌。就在这样的背景下,新会凤峰防治白蚁技术学校应运而生,成为广东最早专门培养白蚁防治人才的学校。
16岁的黄汉智考入了这所学校。那一届,全校只有40名学生。“当时上课的老师是李始美,全国有名的白蚁防治专家。”黄汉智回忆,李始美上课有一个特点,就是特别强调手上的功夫。他不只教理论,更要求每一个学生去摸木头、听声音、看蚁路。
毕业那天的场景,黄汉智至今记得。李始美把他叫到身边,拍着他的肩膀,说了几个字:“要用心,过三感。”这“三感”,成为黄汉智此后七十年职业生涯的座右铭。

第一感叫“心感”——你是不是真的对白蚁研究有兴趣?会不会想一个问题想到废寝忘食?“只有真正有兴趣,才能攻坚克难,过完一关又一关。”黄汉智说。
第二感叫“批感”——螺丝批的手感。专业的白蚁防治师傅,可以把螺丝批插入被白蚁蛀空的木头中,通过敲打听声,就能判断木头内部的蚁患程度。
第三感叫“手感”——不用看,手一摸木头就知道里面有没有白蚁。这需要多少年的积累?黄汉智笑而不语,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七十年的触摸,已经让这双手比任何仪器都灵敏。
十九岁的指挥长
1958年,黄汉智回到家乡顺德大良。那一年,大良镇成立了消灭白蚁行动技术指挥部,19岁的他被任命为负责人。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,要带领90多人的队伍,对一个镇的白蚁发起“总攻”。这在今天看来几乎不可想象。但在那个百废待兴、人才稀缺的年代,黄汉智的技术已经足以服众。
“当时大良的房屋,大多以杉木为原料,白蚁特别多。”黄汉智记得,经过摸排调查,全大良43%的房屋都有白蚁。“几乎两间房子就有一间有蚁患,有些人家梁柱被蛀得只剩一层漆皮。”
他带着队伍,挨家挨户地查、一梁一柱地治。白天钻屋顶、爬地垄,晚上整理记录、调整方案。四年后,1962年复查时,大良的白蚁危害率从43%降到了7%。这不仅仅是一串数字的变化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保住一间房,就是保住一个家的安稳。
真正让黄汉智在行业中声名鹊起的,是一次政府组织的白蚁防治技术大比武。“比赛规则很简单,就是在规定时间内,看谁找到的蚁巢最多。”黄汉智回忆。三个小时,他找出十多个蚁巢,遥遥领先于其他选手。
“比赛结束后那天晚上,很多同行私下找到我,向我请教防治白蚁的经验。”对此,黄汉智的态度是四个字:倾囊相授。“我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,只有更多的同行知道这些技术,才能让白蚁防治有更好的效果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种朴素的胸怀。
与白蚁“斗智斗勇”
在黄汉智看来,白蚁防治绝不是撒撒药粉那么简单。“白蚁其实非常聪明。”他说这话时,像是在谈论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,“它们生活在潮湿阴暗的地方,一旦发现有人在某个区域下了蚂蚁药,就会派公蚁去堵住通往那个区域的蚁路,把危险隔绝在外。”
为了摸清对手的底细,黄汉智多次自己饲养白蚁,观察它们的生活习性。一段时间下来,白蚁种群的雌雄比例、巢穴温度、如何取水保持生活环境湿润……这些旁人眼中枯燥的数据,被他研究得清清楚楚。
他不仅掌握了什么时间下药灭蚁效率最高,还根据观察,研制出一种白蚁喜欢吃的蚁药,可以有效抑制白蚁繁殖率。经过试验,效果初显。

此后数十年,黄汉智不断改良药方。他先后研制出第二代、第三代白蚁药,药效不断提高的同时,毒性低至人畜无害。2013年,他借鉴国外技术,结合自己几十年的经验,通过对二十种物质分子的试验研究,大幅提升了白蚁之间的药物传染效果。如今,只需在1000只白蚁中施药,就可使40万只同巢白蚁的死亡率达到95%以上。
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一个庞大的白蚁王国,只需在千分之一的个体上下药,就可以将整个族群几乎全部清除。这是一场精妙的“以蚁治蚁”。
说起自己的治蚁经历,黄汉智如数家珍。上世纪90年代,有香港商人高价购回的一条木船,在香港请人防治过两次,效果都不佳。经朋友介绍,船主把船开到东莞虎门,请黄汉智前去下药。一次,白蚁全灭。后来船舶大修,拆开部分烂木检查,全船未见白蚁踪迹。
三种情况“必到”
如今,黄汉智的儿子和孙女婿已经接过他的衣钵,但他依然每天奋战在一线。
他给自己定了三条“必到”的规矩:第一,第一次走访调查,他必须到场,亲自观察蚁群大小、判断蚁情,决定用药方案;第二,蚁患反复出现、难以根除的疑难杂症,他必须到场;第三,特别严重、大范围的蚁患,他必须到场。
“有一次,一个文物保护单位发现白蚁,蚁穴藏在仓库水泥地面下60公分的位置。”孙女婿回忆,那种情况极为棘手,常规手段根本够不到。黄汉智到现场后,反而格外兴奋。“他就是这样,越有难度越来劲。”

为什么能工作七十年,依然对这份又累又脏的工作保持如此高的热情?黄汉智的答案只有四个字:“智趣不老”。
“我能一直工作下去,一是兴趣,二是责任心。”他说,在七十年的治蚁生涯中,他看到过太多因白蚁而起的悲剧——桥梁被蛀蚀、水闸被破坏、古树被蛀空、民居房梁断裂甚至引发火灾。“目睹过房子因为白蚁蛀掉倒塌引发火灾,居民流离失所。这让我感到,这份职业能够守护大家的生命财产安全,这是一种金钱买不到的动力。”
他把自己称为“蚁痴”:“我会一直做到不能动的那一天。”
八旬老人的新“战场”
虽然已86岁高龄,黄汉智对新技术的学习热情丝毫不减。
“现在白蚁防治多了很多专业仪器,比如探测仪、温度计、湿度检测仪,甚至还有电子监测仪。”他说,这些新技术让白蚁防治更加精准。他经常上网查阅资料、参加同行信息交流会、学术研讨会,不断改进自己的技术。
去年,在孙女和孙女婿的帮助下,黄汉智开通了自己的短视频社交账号。“他们帮我拍视频,我把七十年的经验讲出来,让更多人知道怎么防治白蚁,怎么发现蚁患。”他说。
出乎意料的是,这些视频引起了不小的反响。评论区里,有不少多年前的客户专门留言感谢:“你爷爷技术厉害,早些年通过他灭了白蚁,老房子到现在都没有白蚁的踪影出现。”“二十年前帮我家的祖屋治过白蚁,到现在还好好的。”
面对当下热门的AI技术,这位与白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有自己的判断。“我也试过用豆包这类AI软件查询白蚁防治的信息,但发现AI能给的信息很多都浮于表面,不够核心。”他说,“白蚁防治是一门非常注重实践的行业。只有到现场看过,才知道实际情况怎么样,才能有针对性地选择防治方案,才能有效灭杀。比如判断这些白蚁是多久之前出生的、蚁后大概多大年龄,这些必须亲眼看了才知道。实践才出真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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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广州日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