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返粤，医院按规定安排了两个月假期，他却只休了一个月就返岗。国际医院评审在即，他对照评审条款梳理肿瘤专科迎评要点，日间化疗门诊的流程优化方案摊在桌上。工作间隙，手机屏幕偶尔亮起——五千公里外，新疆喀什伽师县人民医院的同事还在群里发来病例请教的消息。
而一个月前，他还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西缘。把时间拨回2023年4月，他从佛山出发，跨越五千公里，抵达伽师县。那里距离乌鲁木齐约1300公里，地广人稀，跨地区看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他叫贺志仁，是华南理工大学附属第六医院（佛山市南海区人民医院）下文简称“华工附六院（南海区人民医院）”肿瘤医学中心三区主任医师。今年4月，他被授予“第十一批优秀援疆干部人才”称号。得知消息那天，伽师县人民医院肿瘤科的医生护士们开心得红了眼眶。
请缨：让伽师群众看病能再容易一些
为什么去新疆？贺志仁的回答里有两个画面。
一个在武汉——他实习时，遇到一位从恩施来的患者，花费了近九个小时才到省城医院，双腿浮肿，腹部胀得厉害。彼时高速未通，偏远山区的人看一次病，几乎等同于一次远征，而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十几年。
另一个来自同学的讲述——同学在浙江工作，去过新疆，回来告诉他：“那边的群众很朴素，也确实需要援疆力量。”
“国家有需要，个人就要响应。”贺志仁说。
家里暂时少了一个顶梁柱，妻子一个人扛起所有。彼时，大儿子刚上初一，校长曾找孩子谈话，说“你父亲再不回来，孩子你就要荒废了。”这句话贺志仁一直记得。后来妻子带孩子们去新疆探访，才彻底理解了他援疆的含义。
破局：把种子种下去
刚到伽师时，眼前的场景让贺志仁心里一沉。因技术和设备受限，全县80%的肿瘤患者得转诊到乌鲁木齐，很多家庭走着走着就放弃了。
那就从头开始吧。他对自己说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分亚专业、建规范，让每位医生专注一个方向，每周解读诊疗指南，每周教学查房。后来发现讲课效果不好，有人在下面打瞌睡，他就改用提问式，答不上来他再补充，反而记得更牢。
第一台经皮肺穿刺活检术前夜，贺志仁带着年轻医生反复演练到凌晨。维吾尔族医生伊力亚尔当时手都在抖，贺志仁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没事，我在旁边看着你。”半年后，伊力亚尔独自走进手术室，完成了一例经皮肺穿刺活检。做完后兴奋不已：“贺老师，我成功了！”贺志仁说，当时比他自己做成功一百台手术都高兴。
2024年盛夏，患者艾合买提的肝脏肿瘤紧贴膈肌，稍有不慎就可能损伤膈肌和胸腔脏器。贺志仁决定开展南疆县域首例肝癌射频消融术，在CT三维重建引导下，消融针精准刺入肿瘤核心。他说，当屏幕上的热场完全覆盖病灶时，监护仪的嘀嗒声，就像是世上最美妙的乐章。
三年间，近百例穿刺活检、32例肝癌射频消融，帮助3名骨干医师掌握了新技术、5名本地医生晋升职称。这些数据放在内地三甲医院或许不起眼，但在南疆县域，每一步都是零的突破。他还将一名徒弟从伽师带到南海医院进行为期一年的规范化培训，并推荐了医院的另一位普外科医生接力援疆。
信任：从“贺主任”到“阿达西”
初到伽师时，贺志仁连一句维吾尔语的“你好”都不会说。现在，他已经能跟患者聊上几句家常了。
他在病房里定下三条规矩：每日握手、每周交流会、每月生日会。他说，握住病人的手，再去做触诊，病人就不会排斥。病房里的维吾尔族患者叫他“贺主任”，年轻一点的叫他“阿达西”——好兄弟。
节日里，科室包饺子、送粽子、送瓜果。护士们用蔬菜汁和面，擀出五颜六色的饺子皮。而他的微信里还存着五十多条少数民族患者发来的语音。大部分他听不太懂，但每一条的结尾，他都能分辨出那句：“热合麦特”——谢谢。
举办病友生日会
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。
一位叫卡斯木的患者执意转院乌鲁木齐，贺志仁没有阻拦，反而连夜帮他整理病历、联系医院。三天后卡斯木回来，说乌鲁木齐的专家方案跟他一模一样，出院时送了一只自己做的木手鼓。一位叫帕提古丽的年轻妈妈因化疗脱发，用头巾裹着脸不抬头。贺志仁托人从广东带了一顶假发，悄悄放在她床头柜上。还有一位18岁的胃癌晚期姑娘在病房里过生日，其母亲拉着贺志仁的袖子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他还带领团队成功救治了数十例危重患者。贺志仁说，一位Ⅳ度骨髓抑制合并感染性休克的患者，如果再晚来半天，很可能就救不回来了。“每一次拼尽全力，都是为了患者能转危为安。”
建制：把帮扶变成常态
伽师县消化道肿瘤发病率远超全国平均水平。贺志仁坐不住。2023年，他牵头申报了广东省农村科技特派员重点项目，批下经费后，联合消化科、病理科、超声科，利用周末下乡做胃癌早期筛查。
下乡入户随访患者
最初去巴扎集市摆摊时，人来人往，却没几个人驻足。后来改成进村入户，通过村干部组织动员。在尘土飞扬的村广场，他蹲在地上给牧民画图讲解腌制食品的风险；在村民家里，用手绘图讲解幽门螺杆菌防治科普。三年累计筛查4000余人次，发现癌前病变6例、早期胃癌2例，早期胃癌检出率从7%提升至22%。
此外，他还牵头举办了6次省级学术会议，培训医护人员600余名。远程病理会诊也同步建立，伽师把玻片拍照发来，华工附六院（南海区人民医院）专家做诊断，一年超过千例。他还建立了出院一周内电话随访制度。此前很多患者不能坚持规律治疗，没有按时复诊的概念，通过随访制度，患者的治疗依从性显著提升。
返粤后，贺志仁没有退出伽师的任何一个工作群，每周仍有同事发来疑难病例，他每条都回。他还计划通过个人公众号定期推送业务学习内容，与伽师同事建立更多元的远程交流机制。
三年援疆，他最珍视的不是任何一项技术突破，而是伽师群众看他时的眼神——没有距离，没有戒备，只有信任。谈及最自豪的事，贺志仁说，“这是一个医生能得到的，最高的荣誉。”
凤凰网广东佛山频道
撰稿：郭慧
